我們退訂了 Linear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打開 Linear,有事就直接問 agent。以前很喜歡的 UI、workflow 和自動化,好像都不重要了。退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過去兩個月,我和朋友 Pinglin 一起在做 Pingbo,專案管理也終於找到一套順手的做法。
但在這之前,我們繞了不少路:從十人團隊用最好的 SaaS,到兩個人、把整個看板交給 agent 打理。這兩種做法最後都放棄了,原因完全不同。現在我們回到最陽春的 GitHub issues,而且我覺得,專案管理接下來就會往這個方向走。
我曾經很愛 Linear
我是 Linear 的粉絲。2023 年,我們毫不猶豫地把 ClickUp 換掉,改用 Linear。
ClickUp 什麼都想做,結果樣樣都不精,用過 Linear 之後,更覺得它笨重。Linear 則很合我的胃口:優雅、專注、俐落,UI/UX 好到沒話說。它每做一個功能都很講究,這點我特別欣賞。我就是喜歡這種少做一點、但做到最好的產品。
但好用,不代表一切都很美好。
那時團隊大概十個人:一個 PM、一個 designer,其他都是 engineer,我負責盯整個專案的開發。
問題一直沒斷過。backlog 越積越多,裡面一堆早就過時的 ticket;每個 sprint 都排了做不完的量。連續幾個 sprint 沒做完,就沒人當一回事了。
你可能會說,工具沒問題,是你們不會用。規則訂清楚、看板保持乾淨,就好了。
我不覺得有這麼簡單,因為我們真的試過。label 怎麼用、誰做完什麼之後交給誰,整套 workflow 都定義好了;能自動化的全部自動化,就是怕有人忘記。然後還要三不五時提醒大家照規則走。
Linear 再好用,這些規則還是撐不住。問題不在規則,而在每個人做事的方式本來就不一樣。工具可以讓大家在同一個平台上工作,但這不等於大家就能合作得好。硬要大家用同一套方式合作,每個人就得調整,甚至犧牲自己習慣的做法。
我還記得那段時間壓力很大,常常傳訊息給 PM:專案現在到底進行到哪?這個 sprint 排的功能做得完嗎?她也很挫折。她不懂我為什麼一直問,明明有日報,看板上也都有,自己看不就好了?
為了讓溝通「順暢」,我們還特地約好日報要長什麼樣子、該寫什麼、不該寫什麼。現在想想,「順暢」這兩個字還真諷刺。
回頭看真的很好笑。為了配合工具,我們多做了一堆文書工作,再把這叫做溝通順暢。後來,訂好的規則慢慢沒人理,文件慢慢過時,最後全部變成一座又亂又舊的垃圾場。本來是為了管理專案而發明的東西,最後反而沒人管。
那段時間,我們兩個都不好過。PM 花更多時間應付我的期待,我則花更多時間,想讓自己覺得事情還在掌握之中。
最後我妥協了。我開始接受,專案管理本來就是一團亂。不然還能怎樣?
agent 來了,一切都變了
後來,團隊進入了 vibe coding 的時期。大家同時焦慮、懷疑、抗拒,又很興奮。程式碼產得更快,大家也期待功能更新得更快。偏偏市場每天都在變,我們要轉型,也得縮編。專案管理變得更亂,我也每天活在不確定裡。
我們越來越少打開 Linear,改用它的 MCP。想知道現況,就直接問 AI agent。我不需要、也不想再為了一個答案,跑去某個頁面點來點去,或是找人來回確認。
老實說,以前讓我欣賞的那些東西,漂亮的 UI、精心設計的 workflow 和自動化,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把專案管理全丟給 agent,結果不太行
可惜,那個產品最後沒有做起來。這是另一個很長的故事,以後有機會再說。
快轉到現在,我和 Pinglin 在做 Pingbo。
團隊再小,也需要專案管理。就算只有一個人,也一樣。範圍和細節一直在變,事情很快就會失控。
那要用什麼工具?有了十人團隊的經驗,我們第一個就把 Linear 拿掉了。價格還不是主因。如果漂亮的 UI/UX 已經不重要,我只需要一個放 ticket 的地方,就這樣。
接著我們又更進一步。既然都這麼習慣 vibe coding 了,我就提議:乾脆讓 agent 全權管理?我 vibe 了一個簡單的 ticket 看板,架在 Cloudflare 上。打開就能看到所有 ticket,甚至還有甘特圖。我們還讓 agent 每天檢查一次,發現有東西過時,就自己發 PR 修正。
我們就這樣一邊衝開發,一邊用它。
殘跡
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黑澤清的恐怖片《回路》。片裡的人死掉之後,會在房間牆上留下一塊焦黑的人形痕跡。


看板一開始還算好用。後來,那些已經被推翻的 spec,也像《回路》裡的死者一樣,開始留下痕跡。
我們又訂了一次規則,這次是訂給 agent 的,還寫了 skill,讓 spec、ticket 和看板保持同步。結果還是一樣。每改一次 spec,就留下一批過時的文件和 ticket,agent 還繼續拿它們當基礎往下做。舊的討論,就這樣一點一點爬了回來。
本來以為每天讓 agent 校正看板會有用,結果它慢慢變成一種儀式。那些校正 PR,我後來連看都沒看就直接 merge,因為 markdown 和 html 越長越多,我根本沒時間讀。到最後,我們維護看板,好像只是為了維護看板。
專案管理是半結構化的工作。裡面放的是你對專案的想法,而且會一直變,所以需要生命週期,也需要 workflow。全部交給 agent 用 markdown 和 html 管,非結構化的那一半它做得很好:你的每個想法、每個細節、背後的理由、後來怎麼演變,它都記得。但結構那一半,它給不了。事情的邊界很模糊,一旦你改了想法、否決了某個方案、或更新了 spec,它就淹沒在細節裡。看板最後就像囤積症患者的家,什麼都捨不得丟。
但我後來才發現,亂還不是最大的問題。更麻煩的是,這團亂會誤導人。
agent 讀看板的時候,檔案裡每一段內容的分量都一樣。沒有一個欄位告訴它,這段是現在的、那段是以前的,它只能從字裡行間去猜,而文字常常給不出答案。在 tracker 裡,「是不是最新」是一個欄位;在文件裡,它只是一句話,要靠讀的人自己判斷。
所以每次改 spec、推翻某個決定,舊的那個其實都沒走。它還留在當初提出它的計畫裡、留在引用它的其他 spec 裡、留在寫 ticket 時順手描述它的文字裡。
我們甚至替文件加上狀態和更新時間,還註明舊的引用只是紀錄,不是現況。但標註只有一行,下面的內容有兩千行。spec 裡的每一句話,光看語氣,都在說「這就是現在的狀況」。那一行標註,根本壓不過下面整篇內容。
模型不知道哪一句比較新,只能看眼前的線索:哪個版本被提到比較多次、哪個比較靠近結尾、哪個說得比較肯定。有時新的決定會贏,但很多時候是舊的贏,因為舊的討論得比較久,留下的文字也比較多。「是不是最新」只是其中一個訊號,而且常常不是最強的。
更糟的是,標註本身也會壞掉。改內容和改標註是兩個動作,agent 腦子裡同時塞著十件事,偶爾就會忘了第二個。格式也開始亂飄:updated 變成 last_updated,2026-08-17 變成 Aug 17,因為沒有任何東西在約束它。這時候去查這些標註,也不會報錯,只是默默少了幾筆結果。
這就是殘跡。它不只是雜訊,還會左右 agent 的判斷。
幾週之後,我們放棄了。專案越來越大,spec 改得越來越快,這個自己做、自己架的看板反而拖慢我們、製造混亂。我們需要一個真正的工具。
agent 時代,GitHub issues 就夠了
好幾年前,我們從 GitHub issues 搬到 Linear,之後就再也沒回頭看過。
這次,我們選了 GitHub issues。返璞歸真。它有很多好處。
第一,程式碼本來就放在 GitHub,issues 和 projects 等於免費附送。它還能跟 pull request 連起來,PR 一合,ticket 就自動關掉。程式碼和專案管理在同一個地方,少一個工具,也少一筆訂閱。順便一提,GitLab 也有一樣的東西,只是我們的程式碼剛好在 GitHub。
第二,它提供了 agent 管專案需要的基本生命週期和 workflow。沒錯,是給 agent 用的。專案不再由人親手管,GitHub issues 和 projects 提供 API,讓 agent 來管。agent 需要的,也就是這麼簡單的一層。
第三,沒有漂亮的介面,已經不是缺點。好啦,純粹為了好看,我還是 vibe 了一個更符合我和 Pinglin 品味、習慣的看板。它每隔幾小時直接從 GitHub API 重新產生,不需要任何人手動維護,好看和好用都有了。
不過說清楚,這個看板一點都不必要。它是品味,是我們給自己的小獎勵,讓每天工作心情好一點。機制在 issues 裡,品味在看板上。哪天品味變了,把看板丟掉、再 vibe 一個就好,底下的狀態完全不受影響。
這套做法我們已經用了好幾週,是真的比較開心。
不是因為 issue 不會爛。一個 issue 六個月沒人碰,一樣會過時,跟任何清單都一樣。差別是,在這裡你找得到它。
每個 issue 都把自己的生命週期記成資料:什麼時候開的、什麼時候有人動過、什麼時候關的、誰做的、現在是什麼狀態。所以「九十天沒人碰的 open issue」只是一個查詢,agent 跑一下,再把結果關掉或改寫就好。markdown 裡的一行字,卻沒有任何時間紀錄。
這個生命週期,也不會像我們的標註那樣壞掉。每次有改動,GitHub 當下就自己寫進 updated_at。沒有第二個動作要記,格式不會亂飄,也不可能寫錯。差別就在這裡:重點不在格式能記下什麼,而在於有沒有人保證它是對的。我們寫的 skill,agent 可能照做,也可能忘記;tracker 的欄位,則是系統自己會寫好。
殘跡的問題也不一樣了。在 markdown 裡改變主意,就是改文件:刪掉舊決定,理由跟著不見;劃掉它,它又繼續留在 context 裡。不管怎麼做,檔案都只會越來越長。關掉一個 issue,卻什麼都不用改寫。已經作廢的東西,會自己從預設的列表裡消失,不用誰記得去清;哪天想回頭查當初為什麼,它也還在。
看板時代那個每天 review 的儀式,也就這樣消失了。不是我們變得更自律,而是根本沒東西要 review 了。issue 開了、關了,會自己通知我們。markdown 的 diff 是一大段沒有結構的文字,讀它花的力氣比得到的資訊還多;issue 的狀態改變,一眼就看得懂。
開發到一半想開個 issue,成本也很低。不是不用查,agent 還是會先看有沒有類似的 issue 已經開著,差別在於過濾發生在哪裡。用 markdown 看板,要判斷「這是不是重複」,就得把整個檔案丟進 context,讓模型自己用注意力去篩:為了比對一張 ticket,兩百張全塞進去。用 API,就是一次搜尋,回來三筆,剩下一百九十七筆完全不花成本。而且 search、create、close 都是固定的操作,agent 不用煩惱要「怎麼」寫,只要決定要做什麼。
還記得我和 PM 為了日報吵來吵去嗎?現在每天早上我們還是會收到一份,只是改成 agent 寫,格式也照我們想要的,再也不用為了日報該寫什麼來回拉扯。想知道專案的任何事,我不用再透過另一個人,直接問 agent 就好。Pinglin 也一樣,各問各的。
專案管理 SaaS 死了嗎?
說到底,專案管理工具是生產力工具。它的邏輯是:大家都照它定好的那套 workflow 做事,它再用好用的 UI,讓這件事不那麼痛苦。所以團隊挑工具,看的是 UI 有多精緻,因為大家願意遷就,靠的就是 UI 夠好用。
agent 讓這套邏輯不再成立:沒有人需要再遷就了。每個人都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工作,中間的摩擦,溝通卡住、同步、來回確認,全被 agent 加上基本的 issue 管理磨掉了。
這讓我開始想:在這個時代,專案管理 SaaS 真正的價值是什麼?
我知道 Linear 做了更多功能,還推出了很厲害的 agent,幫你整理 issue、幫你寫程式。但這不是在追趕,是轉型。它押注未來值得付錢的,是管理 agent,而不是管理人。Linear 自己現在都說「issue tracking 已死」。也許他們說得對,但那已經不是我們當初離開的那個產品了。
那篇文章裡有一句話我很喜歡:
額外的負擔越來越多,流程本身就成了工作。
這根本就是我當時的寫照。好笑的是,同一篇文章也說,Linear 從一開始就相信相反的事:拿掉額外的負擔,讓團隊專心做東西。我相信他們是認真的,他們的產品也是同類裡最好的,可是我還是被這些負擔折磨過。如果連最好的產品都拿不掉,那問題就不在產品,而在這整個品類。
再看他們的 roadmap 往哪走:code review、coding session,直接走進 Claude Code 和 Codex 的地盤,用的還是同一批最強的模型,而且 Linear 得用租的。他們的優勢,照理說是 context。但專案管理工具手上的 context 是二手的:狀態、優先順序、關於工作的討論。真正的事實在程式碼裡。roadmap、進度、文件,現在都只是 repo 的投影,過時了,agent 隨時能重新產生。客戶自己就推得出來的東西,沒有護城河,也沒必要人工去管。工作在哪裡發生,context 就在哪裡。
對我們來說,context 就在 repo 裡,agent 就是介面。我們先是不再打開 Linear,改用 MCP 跟它對話;後來乾脆不付錢了,只留下底下那層免費的東西,也就是 issues 和 projects 的 API。
以前訂閱買到的一切,總覽、提醒、協調,甚至漂亮的看板,現在都由 agent 在這層人人都有的基礎上完成。這個 SaaS 不是輸給了更好的 SaaS,而是被架在它上面的 agent 取代了。
我對專案管理 SaaS 是悲觀的。在小團隊裡,我已經看不到它存在的理由。
公平地說,我們是兩個整天活在 terminal 裡的工程師,兩個人就是整條管理鏈。沒有老闆要報告,沒有合規審查,也沒有不碰程式碼的隊友。這套做法我沒在五十人的公司試過,也許在那裡,SaaS 還有它的位置。
但這不代表我們沒在管專案。專案怎麼排、怎麼推,一直都是我們兩個自己來,東西能不能如期交出去,也是我們負責。親眼看著 agent 在我們這個小團隊裡,把專案管理工具做的事一件一件接過去,我不會再押注在這類 SaaS 上。
我是 Xiaofei。現在做自己也會用的產品 Pingbo,也寫創業的執行力與專注力,希望讓你少走一點彎路。歡迎到 Threads 或 X 找我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