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優化,直接推倒重來:第二次再造來到專業服務業
AI 正在重演 1990 年代的流程再造,這次輪到專業服務業,而且外來者會直接把事務所買下。協調工作會最先被拿走;與其等別人來重構,不如自己決定交出什麼、留下什麼。
九月二十九日,由 General Catalyst 支持、成立才兩年半的 AI 控股公司 Long Lake,完成了對 Amex GBT 的收購。這筆私有化交易金額 63 億美元,買下的是全球最大的商務旅行管理公司,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 American Express 在 1915 年開始的旅遊業務。這筆錢來自創投的股權和銀行的貸款,跟私募基金收購企業的做法一模一樣。Long Lake 不賣軟體,而是直接把服務企業買下來,再用 AI 改寫它們的運作方式。
實際做法是,Long Lake 會派自己的工程師和變革管理人員進駐被收購的公司,並把整間公司搬到自家的 AI 平台 Nexus 上。根據 General Catalyst 的說法,Amex GBT 的訂票、改票、取消,以及各種突發狀況的處理,到今天大多還是靠人手。這正是 Nexus 要接手的部分,而這類協調工作,跟律所和會計所每天在做的事是同一種性質。
兩週後,CNBC 刊出另一則報導:科技公司在 AI 上砸了大錢,卻遲遲看不到業務成果,華爾街的耐心正在消失。於是科技巨頭和 AI 公司紛紛招募前線部署工程師(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FDE),派他們進駐客戶公司,把模型真正接進日常流程。美國這類職缺在 2023 年還不到兩百個,今年前九個月已經超過七千三百個。
戰場正從模型轉向工作現場。這套劇本,我們其實看過。
一句沒有過時的口號
1987 年,經濟學家 Robert Solow 留下一句名言:電腦時代無所不在,唯獨在生產力統計裡看不見。三年後,Michael Hammer 在《哈佛商業評論》提出他的診斷:企業花大錢買電腦,只是讓舊流程跑得快一點,真正該做的,是把舊流程整個拆掉,重新設計工作。他那篇文章的標題「Don’t Automate, Obliterate」,後來成了一整個時代的口號。用今天的話說,就是:不要只是優化,要推倒重來。
接下來十年,有三股力量重塑了大企業。顧問公司進場重新設計流程,企業自己導入 ERP 重整營運,外包商則接下企業切割出來的後勤工作。
如今這三股力量都回來了,只是多了一個轉折。上一次,主導權大多還在企業手上,外人只是被請來幫忙。當年其實也有外來者收購事務所,到 1999 年,American Express 已經買下 35 家會計師事務所,但事務所裡的工作方式,並沒有因此改變多少。這一次,外來者把企業買下,是為了重做整套工作,或者乾脆另起爐灶,取而代之。FDE 接下了當年顧問的角色,大型顧問公司自己也在賣這種服務,Accenture 就和 Google 合作,要培訓 1,000 名 FDE。當年是企業自己圍繞 ERP 改造,現在則是 Long Lake 和 Thrive Holdings(從 Josh Kushner 的 Thrive Capital 分拆出來)這樣的公司,用資本把企業整間買下來重建。YC 也孵化了一批新創,從零開始打造 AI 原生的會計所、律所和保險經紀商。
不是 B2B,而是 B 取代 B
Billow(YC S26)說自己是一家用 AI 代理取代會計師的會計事務所,客戶完全不用碰任何軟體。Last Accounting Company(YC S26)讓 AI 代理做事,最後由持證會計師簽核。General Legal(YC W26)是專門服務新創的律所,每件案子都先報固定價格。專做商業保險的 Panta(YC W26),原本想把 AI 工具賣給其他經紀人,後來乾脆自己申請了經紀執照,直接當起經紀商。他們發現,真正的瓶頸不是經紀人做得夠不夠快,而是每件案子的進度都只存在一個人的腦袋裡。
這些公司不再是服務業的供應商,而是它的競爭對手。這也正是 Hammer 在 1990 年劃下的那條線:讓每個專業人士快一點,叫優化;把協調工作整個從人身上拿走、重新設計,才叫推倒重來。
哈佛商學院的 Clayton Christensen 把這種策略稱為「整合」,也解釋過它什麼時候會贏:當一項技術還粗糙到沒辦法直接塞進別人的流程裡,能把整條流程握在手上的公司就能拿走價值,只賣其中一塊的供應商則會被擠壓。
這個想法並不新。2014 年,a16z 的 Chris Dixon 就把這類公司叫做 full stack startup:與其把技術賣給既有業者,不如自己做出一整套服務,直接繞過他們。真正新的,是它現在能用在哪些行業。專業服務之所以能撐這麼久,一部分原因是裡面有大量只有人能做的協調工作。ERP 接得下那些能寫成規則的固定流程;可是這些工作沒有固定步驟,每件案子都要跟客戶、對方和其他機構來回確認,寫不成一套規則。以前想把這些工作交出去,只能找外包商這樣的人來接;到了今天,AI 已經可以直接接手。
哪個行業會先被重構,關鍵往往不在 AI 能做到什麼,而在規則允許什麼。美國多數州只允許律師擁有律所,主要的例外是亞利桑那和猶他,所以 AI 原生律所還是得掌握在律師手裡,控股公司也沒辦法直接買下一家律所。不過私募資金已經找到旁門:成立管理服務公司(MSO),替律所處理業務端的工作、按約收費,不必擁有律所,也能分到一杯羹。會計業就開放得多:事務所可以把審計業務切出去,其餘部分引進私募資金。根據美國州會計委員會協會(NASBA)工作小組的統計,已經有超過 50 家會計師事務所採用這種架構。保險經紀則沒有限制誰能持有公司的規定,保險經紀併購顧問 OPTIS Partners 的數據顯示,過去十年美國和加拿大的保險經紀併購案裡,大約七成的買家背後是私募資金。
最先被拿走的,是協調層
在事務所內部,最先被拿走的,是過去由初級人員負責的執行和協調工作。最後的判斷和簽核,還留在資深的持照者手上。
史丹佛大學追蹤了數百萬名勞工的薪資紀錄,發現在受 AI 影響最深的那批職業裡,22 到 25 歲年輕人的就業人數,從 2022 年 11 月到 2026 年 6 月少了大約 11%;而在最不受 AI 影響的職業裡,同年齡層反而多了約 10%。更值得注意的是,在同一批職業裡,35 到 49 歲的人卻增加了約 10%。研究者提出的解釋是:AI 擅長取代寫在教科書裡、已經被系統化的知識,卻能補強資深者在實戰中累積的經驗。即使把科技公司和電腦相關職業排除在外,這個趨勢依然成立。而在專業服務機構裡,協調工作多半就落在這批年輕人身上。
流程再造後來成了裁員的代名詞,但重整並沒有因此停下來。這一次,參與者從一開始就避開了這個字眼。Long Lake 強調,它沒有在旗下公司裁員。話說得溫和多了,方向卻沒有變。
省下的錢歸誰
1990 年代以來,以印度和菲律賓人力為主的外包商,靠承接 IT、後勤和客服工作一路做大。現在它們碰上了業界所說的「AI 通縮」:客戶知道很多工作 AI 已經做得來,於是開口要求降價。印度外包大廠 HCLTech 估計,整個產業大約四成的營收,會因為 AI 面臨 3% 到 5% 的通縮。外包商的客戶是很會壓價的企業採購,效率省下來的錢,很快就回到了客戶口袋。
專業服務就不一樣了。局內人最懂這行,但只要沒有人先降價,誰也沒有理由當第一個。法律業軟體公司 Clio 2026 年的調查顯示,美國小型律所有七成五已經在用 AI,可是個人執業律師有 86%、小型律所有 78% 完全沒調整收費,中大型律所則大約只有一半沒動。同一段時間,美國法律服務的價格反而比去年漲了約 8%。就算 AI 真的省下了時間,帳單上也看不出來。
沒有買方施壓的地方,打破默契的往往是外來者。在法律業,是新創自己開一家由律師持有、明碼標價的事務所;在會計和保險業,還多了把整間公司買下的控股公司,只是它們也可能把省下的錢留作利潤,而不是拿來降價;更何況保險經紀的收入多半是保險公司付的佣金,客戶付多少保費,本來就不是經紀說了算。到目前為止,省下的錢都留在擁有事務所的人手上;要流到客戶那裡,得有買方或對手把價格壓下來。
下一個目標:經驗
第一波 AI 拿走的是協調工作和教科書知識,資本接下來要的,是經驗本身。Christensen 提出的「有吸引力利潤守恆」可以解釋原因:當生意裡的某一層變得便宜、隨處可替換,利潤往往會轉移到旁邊那幾層。AI 正讓做軟體變得便宜,利潤就更可能流向軟體不容易複製的東西:客戶、執照,還有暫時還複製不了的經驗。
買下一家事務所,得到的不只是客戶,還有多年累積的案件紀錄和決策;派工程師進駐現場,則是把資深者的判斷一條條寫進系統。Palantir 做的是高度客製化的生意,毛利率卻能維持在 85% 左右。這有一部分是會計處理的關係,因為它把在新客戶那裡做試點的成本,記在銷售和行銷費用裡,但它押的注很清楚:每一次部署學到的東西,都要沉澱到平台裡,而不是變成更多人力。
銀行櫃員也曾經有過機器站在自己這邊的好日子。James Bessen 研究過 ATM 對銀行櫃員的影響。1988 到 2004 年間,美國都市地區每家分行的員工從大約二十人減到十三人,可是因為分行變得便宜好開,銀行開了更多分行,櫃員總數反而小幅增加。後來銀行業務搬到手機上,連分行本身都成了要砍的對象。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美國櫃員人數從 2008 年的約 60 萬人,降到 2025 年的約 33 萬人,而且預估到 2035 年還會再少 13%。
眼下,AI 對資深的人還是有利的。但這層保護,只在他們的經驗還屬於自己的時候才成立。
變數與限制
CNBC 也提到,多數 AI 部署還拿不出可以驗證的回報,而資金是跟著回報走的。AI 原生事務所的規模都還很小,執照和專業責任也會限制它們長大的速度。既有業者也可能自己贏下這一局,它們同樣在買這些工具,而且客戶、執照和保險本來就在手上。至於像 Long Lake 這樣的收購整合,每多買一家公司是真的會越做越好,還是只是越做越便宜,目前也還沒有人證明。而且,如果越來越多人在找專業人士之前先去問 AI,那就算贏下這場重構,也未必擁有客戶。還有一種可能是,服務變便宜之後,湧進來的多半是過去請不起律師或會計師的人,市場因此變大,工作未必會減少。這一點是我的猜測,但也是我最希望成真的版本。
證據本身也有局限。史丹佛的數據涵蓋所有受 AI 影響較深的職業,不只專業服務,也沒有直接量到協調工作;Clio 調查裡的「調整收費」,可能只是改成固定報價,不一定是降價;客戶檔案受保密規範約束,不是想用就能用;Long Lake 在 Amex GBT 的「不裁員」紀錄,也才短短幾週。
與其被重構,不如主動重構
Anthropic 的 Felix Rieseberg 最近寫了一篇〈How to be more ambitious〉。我同意他的看法,但這件事還有另一面:如果局內人不主動重新定義自己的工作,外來者就會替他們定義。
軟體工程師是最早經歷這一切的人。AI 學會寫程式,很大一部分靠的正是工程師自己公開在網路上的程式碼,可是一開始,很多工程師並不相信它能撼動自己的飯碗;直到今天,還是有些工程師覺得 AI 寫的程式碼不值一提。現在,資本正把同樣的力量推向傳統專業服務業,有 Harvey 這類垂直 AI 工具,有進駐企業的 FDE,也有直接取而代之的 AI 原生服務商。
對專業人士來說,這是一個囚徒困境。如果每家事務所都按兵不動,經驗就能留在這個行業裡;但只要有一家先動,按兵不動的就會落後,外來者也照樣拿得到經驗,而每一次導入,都讓供應商更清楚你的工作是怎麼做的。這個困境我沒有解法。我是工程師,這兩頭我都待過:工程師寫的程式碼訓練了模型,而我現在做的,正是這樣的工具。但既然改變遲早會來,真正能選的,是由誰來定條件;而我能看到最好的條件,是把客戶、責任和最後的決定,留在自己手上。
身在其中的人還握有外來者最難複製的東西:對這門生意的深刻理解。我覺得至少可以從三件事著手。
第一,把協調和判斷分開。看看你的時間究竟花在哪裡:有多少在追進度、補資料、來回確認,又有多少是在做客戶真正付錢買的判斷。追進度的那一層,正是外來者會最先拿走的部分。
這也是我做 Pingbo 時最深的體會。對多數專業人士而言,這一層協調工作有很多從來沒進到事務所的管理系統,而是散落在信箱中:一封等待回覆的郵件、一份還沒補齊的文件、一個說好下週再談的承諾。信箱是工作進來的地方,卻不知道哪些事還沒完成、誰還在等你。這一點在小型事務所身上最明顯,而它們正是最慢調整收費的一群。
第二,不只是變快,還要改變收費方式。在法律業,「按時計費已死」這句話喊了幾十年,按時計費到今天卻還是穩穩的,因為多數小所都還沒動,價格也還在漲。這次不一樣的是,AI 把外來者的成本壓得夠低,連客製化的案子都能開出固定報價,不再只限於填表格那一類。改成按結果收費,AI 省下的時間才會真正留在自己手上,至少在對手跟著重新報價之前是這樣。
第三,在別人動手之前,先把自己的經驗系統化。把你做判斷的方式寫下來,例如接新案時會問哪些問題、會特別留意哪些警訊,再把這些變成自己團隊的工具。既然這些經驗遲早會變成某種產品,那就應該是你自己的產品。
固守既有的做法,等於把重構的主導權拱手讓人。
我是 Xiaofei。現在做自己也會用的產品 Pingbo,也寫創業的執行力與專注力,希望讓你少走一點彎路。歡迎到 Threads 或 X 找我聊聊。